返回首页 | 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ENGLISH   管理系统
船员之声
埃舍尔海洋(小说)

荷兰画家莫里斯·C·埃舍尔推开一瓶含酸的阿拉伯胶,放下刻刀后习惯地揉了揉指关节,不再感到手指有变形的错觉。在刻那些需要用力的木版画时,他常常感到手指拉长如达利《圣安东尼的诱惑》里的马腿和象腿。面前这幅平版画像疏水性的油墨一样光滑利落地完成,画面上是两个彭罗斯三角形构建的奇异塔楼,楼道的“引水渠”里循环流动着一条瀑布,向下流淌的瀑布由于一种视错觉突然又流到高处,再次形成瀑布落下,周而复始。这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看去似乎又浑然天成。制作这幅画的时间是1961年,自那时起,这幅《瀑布》里的瀑布已经对抗着引力又流淌了两百多年。

 

    墨西哥湾流,起始段和主体段全程约有5000千米,宽100至150千米,深700至800千米;流速每昼夜150千米,水量相当于七十五条亚马逊河。假如真的可以像河流一样筑一道拦河大坝拦住它,那么可以安装上极大装机容量的水力发电机组,每个机组一天的发电量就能让佛罗里达半岛居民用上一个月。

    在铺设冰岛到不列颠岛之间的水下悬浮隧道时,桥梁工程师安德列亚斯·施瓦布就作了将水下悬浮隧道——通常叫做阿基米德桥——同时用来截断海洋环流开发洋流能的技术设计和小规模实验,他称之为“阿基米德桥坝”的全新概念。现在到了加勒比海的尤卡坦海峡铺设阿基米德桥,这里是加勒比海流——墨西哥湾流——北大西洋暖流这一条世界最大的大洋暖流所经之处,他又作了许多阿基米德桥坝的大型实验。而他的理想是在佛罗里达海峡,只有在那里,他才有可能尽情展现人间奇迹,让汹涌澎湃的佛罗里达洋流挟超过世界所有河流五十倍以上的动量冲击着世界第一座“阿基米德桥坝”。

    投资方已经和他的公司签约修建世界第一座阿基米德桥坝,但当获悉日本人也在发展大致相同的技术准备截断黑潮,挪威也开始计划截断萨尔特劳门洋流,澳大利亚和南美诸国甚至联合在打德雷克海峡的世界最大洋流环南极洲洋流的主意,投资方等不下去了,于是施瓦布的阿基米德桥坝工程就从尤卡坦海峡提前开始。他半喜半忧,忧的是:阿基米德桥坝在技术上还有不一些不太成熟的地方,这些小地方在别人看来丝毫影响不了大局,对于生性严谨得近乎苛刻的施瓦布来说却是不容忽视的。

    尽管开始持反对意见,工程一旦开工,施瓦布还是全力以赴地投身进去,比那些一开始就对工程大唱赞歌的人还要倾注全部心血智慧。除了是他一贯的敬业精神使然,也许是为了防范他所认为存在的那些技术隐患吧?

    桥坝像龙一样向远海延伸出去。

    超强度的碳纳米缆索是巨龙的龙脊,这是自由悬浮隧道,每隔一段距离附设一个发电站,发出的电经整流汇入电网,可供应美国南部几个州和整个中美洲70%以上的用电量。工程完成差不多一半的时候,从哥伦比亚沿岸250米以下深处来的一股强大的海水上升流拱动了桥坝。由于设计中没有考虑到这个意外情况,桥坝面临断裂的危险。

    半个月后,一个专门就此意外事件成立的技术专家小组拿出了一份详尽的报告,主要水体来自风生流的墨西哥湾流受近年剧烈变化气候的影响,出现了复杂的“流跃层”,打乱了千百年来它的传统流向、流量和流速,原来的设计对其规律还远远掌握不够,报告建议停止工程的施工。

    这一变故给施瓦布的打击很大,他个性中固执的一面一时间占据了理智的上风,顶着要把工程进行下去,直到桥坝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缝,他才无可奈何地放弃了。按合同这主要是属于他和他公司的技术责任,他们将和投资方一起分担巨大的损失。

    施瓦布的公司是德国最大的专门修建阿基米德桥的工程公司,别人开玩笑地说他像珍视他谢顶后所剩不多的几绺头发一样珍视他公司最先进的阿基米德桥技术,以及由他提出的阿基米德桥坝概念。当尤卡坦海峡受损的桥坝被上升流顶到距海平面不到30米时,为了不阻挡船只的航行,施瓦布又不得不亲自指挥将它整体凿沉。

    如同教堂穹顶一般宏伟的隧道在下面涌起海水的喷泉,在其余方向漏进一道道海水的瀑布,最后轰然倒塌。现场基本见不到施瓦布的身影,以致成了一个混乱的局面,成百上千的工程技术人员为了抢时间,只好采取了类似恐怖分子大破坏一样的野蛮手段。像一支边打边撤的溃散的败军,乱哄哄地退出一截隧道就立即凿沉一截隧道,毫无章法地将这条巨龙碎尸万段埋骨于尤卡坦海盆的深底,来得及回收的只是碳纳米材料的脊椎。全部人员撤回岸上后,大家才发现少了他们的总指挥施瓦布。

    有人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沿尤卡坦海峡两边找遍了所有施瓦布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一周后,施瓦布公司派出了潜水员下潜到海峡底搜寻他的遗骨。“就像战争时期富有荣誉感的舰长与他的军舰共存亡一样,我们相信施瓦布在大伙撤退的时候一个人留了下来,和他心血筑就的阿基米德桥坝一起葬身在了大海。”

    又过了一周,公司一名成员在风光旖旎的坎昆“龙虾滩”上玛雅式凉亭里看到了施瓦布,大吃一惊:“你怎么没死?”

    施瓦布也吃了一惊:“我为什么要死?”

    当时他看到桥坝沉没,心里难受,于是谁也不告诉,悄悄离开现场跑到这里来了,想独自待上一段时间放松放松。看到那名公司成员的样子,他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成员笑了:“没什么事,我想起了历史上修胡佛大坝的一桩轶闻,当时在用大量水泥浇灌坝体,人又多,天又黑,场面又大,到处乱哄哄的,完工后人们一清点人数,发现不知怎么少了个工人,都认为他是在混乱中连同水泥一道灌进了坝体。大家为他作了哀悼,回到宿舍来,这个工人睡得迷迷瞪瞪地来开门,原来他在现场实在太累了,就私自跑回来睡了一觉。”

    施瓦布听了后点点头:“是的,我想我是有点累了,但我会休息好恢复过来的。”

    三年后,仅仅在日本人截断黑潮之前的两个月,完全谢顶的施瓦布站在佛罗里达海峡边,亲眼目睹了澎湃如他心潮般的佛罗里达洋流,挟超过世界所有河流五十倍以上的动量,冲击着由他任总工程师修建的、像他神经一样坚韧的世界上第一条阿基米德桥坝。

 

    这是个普通即伟大的时代,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都可以成为伟人,每一个伟人也都是普通人。史帕奇·普瑞斯顿就是这样一个人,说他普通,他又领导着用超级加速器打开卷缩的高维空间以证实弦论的创世纪工程;说他伟大,他又频频遭到失败,尽管这一过程中发展出了许多高能物理技术,不断加深着人们对理论物理和粒子物理各方面的认识,但就是打不开那实验室中已经探测到的超出三维以上的高维空间。

    一个特殊的人工制造的微黑洞已经违反黑洞无毛定律泄露出了足够的信息,沿着这条人工黑洞的途径,人们似乎发现了通往高维空间另一个宇宙的“蛀洞”、“星门”、“时空隧道”或“爱因斯坦—罗逊桥”,不管人们怎么称呼,普瑞斯顿坚信把千百年来最流行和最大胆的科学幻想变为现实的时机已经到来。为此他争取到了美国总统的支持、国会的支持、大多数纳税人的支持,却一直缺少科学界同仁的广泛赞同。一次次的失败也带给他越来越大的压力,尽管那个宽容的时代、富裕的社会允许他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下去。

    这个命名为“拓维”的工程终于还是无法继续了,普瑞斯顿的余生都在用电脑整理着工程创下的海量数据,在进行反思和总结。工程在其它方面得到的成果是有重大意义的,收回了大部分投资成本,但没有实现它最主要的目标,普瑞斯顿到死都耿耿于怀。

    是理论认识不够吗?不是!超弦和十一维空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铁论。是能量不够吗?不是!那时人们已经掌握了一种常温低速下获得极高能量的技术,常温低速高能物理是一门成熟的蔚为大观的学科。或者仍然是整体上受制于一种悖论式的自盲限度?也不是!种种迹象表明各个维度之间并没有跨越不了的鸿沟。普瑞斯顿甚至感觉到好像只隔了一扇一脚就能踹开的薄木门,但踹门会带动宇宙这间房子摇摇欲坠,最好还是找到开门的钥匙。

    普瑞斯顿死后,拓维工程还剩下的那点意义也逐渐消失了,时光匆匆又过了几百年,人类在拓展高维空间上再没有任何新的尝试。拓维工程树起了一座高高的警示碑,并因此得出了一个“拓维恐龙”的典故,在科学界几代人中间流传。

    但据说普瑞斯顿临死前双眼突然炯炯发亮,清晰地吐出了最后一句遗言:“这座警示碑,也许有一天会成为纪念碑的。”

 

    这个时代,全世界已经由一个单一的世界政府领导,货币单位已经由美元区、欧元区、亚元区的三种货币过渡到单一货币即世界元。全世界的语言也统一成了一种语言,不过出人意料的并不是英语,而是融合了多国语言并经过补充和发展的一种“克里奥尔语”。科技上,人类已经飞出太阳系,平均寿命达到一百二十岁,有史以来最大的普朗克能量加速器再次轰击亚夸克或亚弦层次,但不是为了打通高维,而是更深入地认识物质结构。

    这个时代还是一个“限电时代”,由于地球上煤和石油等碳基能源已经开采一空,核裂变和核聚变发电站所产生的能量也不敷使用,它们是二级能源,还需要有更基础的一级能源支撑。水电、风能、地热能和海洋能都填补不了能源缺口的无底洞;在外太空轨道建立太阳能发电站,采集源源不尽的太阳能发电,再用微波传输回地上,倒是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可惜实验了几年后,意外地发现对地球大气环境破坏太大,只好停止了。

    人类文明开始衰落。计划用电限制了经济发展,降低了生活质量,向太阳系外的进一步探索止步了,耗电量惊人的普朗克能量加速器也不再运转。在遥远的寒冷的太空,仪器已经可以明显地测知地球光与热辐射量的大幅度减少。人生一百二十岁,总是笼罩在因缺电而呈现出的一片暗淡甚至黑暗中,太漫长了!

   

    这里像是一个产业用地再生设计的景观公园,却已荒废多年。厂房破败,烟囱圮毁,机器在晨雾中滴着陈年锈水,杂草长有一人多高。全世界都遍布着这样闲置废弃的工厂旧址,在一些地方,比如一些工业城和矿山城,更是整座城市空无一人。即使漫步在这样凄凉的空城里,科学家亚伯纳卓恩仍然能够想像昔日的繁华和忙碌,像一种遗传性记忆,他心中奇怪地感受着他未曾经历过的大工业时代祖先们原始纯朴的创业热情。这种热情像一小股蒸汽动力推动着他冷峻的反思。只要人类文明的火种薪传不灭,一切都还可以从头开始。

    已经没有多少人像他这样在无望中又执着于一个微弱摇曳的信念,像风中的一星烛火。他一直在思索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能源问题。除了核能,应该考虑的还有反物质能、黑洞能和真空能,但反物质一直无法稳定地贮存。人工制造的黑洞要么太小无法应用,要么太大可能有危险。真空能也隐藏在一片真空中摸索不到。除了反物质能、黑洞能和真空能,又有什么能源形式是人们想不到的?

    提取比反物质能、黑洞能和真空能更奇特的能量形式都需要打开高维,亚伯纳卓恩已经动议“复活拓维恐龙”。但几百年前拓维工程面临的难题到如今一个都没减少,唯一有望绕开难题的是:复活拓维恐龙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获取能源,只要能获得同样的能源,也可以另辟蹊径,不一定非得走这条老路……好几次亚伯纳卓恩仿佛都看到门缝里透出解决问题的一线弱光,撞上去又是冰冷坚硬的墙壁。

    后来的历史记载,亚伯纳卓恩走出那片废弃产业用地,走到一条小河边——也许叫一条小溪更恰当,小虽小,但是水流湍急。他看到一座微型的水电站,不高的堤坝,小小的发电机组,发出的电只能供单独一户人家使用。由于电力紧张,即使一家一户也都在想尽办法开发能源,私人小水电站就是其中常见到的一种办法。历史记载说,就在那一瞬间,他悟了。

    他大悟!

    这种像牛顿苹果似的野史不足为信,但亚伯纳卓恩确实在那一刻得到一种醍醐灌顶、苹果砸在脑袋上的顿悟。他立即坐在旷野的草地上瞑目构想了主要的技术细节。三天后,他向某个机构提出了一份草案。草案最后通过了。

 

    方案虽然通过,资金尚未落实。亚伯纳卓恩和一个重要的投资者见了面,他的任务是说服这个投资者放心地投资新拓维工程。

    投资者也是内行,单刀直入一针见血地问:“你找到打开高维空间的有效办法了?”

    亚伯纳卓恩答:“没有,也用不着打开高维空间,当年普瑞斯顿所面临的技术困难仍然不是我们这一两代人能解决的,我们现在虽然不能打开三维以上的高维空间,退后一步,却可以打开三维以下的低维空间。准确地说,是可以打开二维空间,这方面的技术已经不成问题,事实上在普瑞斯顿时代就已经基本成熟了,只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要打开二维空间,一心只想着神奇的十一维。”

    投资者说:“他是对的啊!因为他要证实超弦。现在如果要利用黑洞能什么的,也还是只能打开高维,打开低维有什么用?”

    亚伯纳卓恩说:“当然有用,它可以提供我们一种做梦都想不到的永不衰竭的能源。你看看这个。”

    亚伯纳卓恩把一幅埃舍尔的《瀑布》平版画摆上了桌面。

    “只有在二维的平面上,埃舍尔瀑布才可以像这样不停地往低处流又不停地流到高处。想像一下,我们将三维世界的一条河流通过打开二维引到一幅画的平面里……”亚伯纳卓恩又把埃舍尔的另一幅画《蜥蜴》摆上来,“就好像这条蜥蜴从三维立体嵌入二维平面,又从二维凸出来回到三维。河还是那条河,在三维空间我们熟悉的世界里只能水往低处流,但在二维平面它必须遵守二维平面的物理规律,我们就可以引导它成为一条循环流动的埃舍尔瀑布,然后在它上面垒起拦河大坝架起一座水电站,在埃舍尔的画里可以架设在瀑布正在高高跌落下来的塔楼上,实际中可以架设在两种维度的出入口上。它不停地从三维流入二维又从二维流回三维,带动水力发电机运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我们知道水电是一种清洁无污染的能源,拓维工程可以使鱼虾等生命在不同维度之间自由转换,所以也不影响生态环境。它本质上是一种引力能,只不过运用得很巧妙。它还可以称为一种永动机,当然,也决不是以前曾出现过的那两大类无数种违背热力学定律的不科学的永动机;区别于前两类永动机,它该叫做可以实现的‘第三类永动机’。

    “以前我们都被一种可笑的思维惯性限制住了,竟连这样简单的事实都想不到。我们总以为二维比三维少了一维,看起来太简单了,什么用场都派不上。比如人到了二维世界根本就活不成,因为嘴和排泄孔相连,人在二维就会被分为两半,那是从纵截面看的,难道我们就不能用平面横截人体?非要纵截不可?二维虽然比三维少了一维,没有三维的自由度和丰富的内容,并不意味着它就不如三维或高维有价值,恰恰可以利用它的许多平面特性,同样做出在高维空间能做出但在三维空间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比如彭罗斯三角,埃舍尔瀑布本质上就是两个彭罗斯三角叠起来形成的。还可以砌出埃舍尔《上升与下降》画里的那道长梯子,把梯子台阶抹平成道路,道路上的车辆可以不加油,光靠引力一直跑下去。当在三维的埃舍尔瀑布和这种路上的车辆都到达最低的地方时,我们的拓维工程就会将它转为二维,它在二维同时又升到了最高处。这时我们又立即将它转入三维,获得向下的引力势能。由于有了维度可转换的前提,这并不违背能量守恒定律。打开二维空间所需的能量又远远少于从这种埃舍尔瀑布水电站发出的能量,收大于支,我们获得的将是能量的暴利。”

    投资者显然是为亚伯纳卓恩的想法震惊了,他也思索起来:“真是的!以前人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亚伯纳卓恩说:“我设想的还不只是一条河流,既然有了这么方便的维度转换,既然我们并不只依靠形成河流的地势落差获取引力能,我们何不来个气魄更大的?多年以前有个叫施瓦布的桥梁工程师就发展完善了阿基米德桥坝的技术,从那时起到现在人们只想靠它截断一两条洋流发电就满足了,但如果整个地球的七大洋都成了一条日日夜夜奔腾不息的大洋流——它们本来也都是相通的,那么,我们当然就要造一条能横跨整座太平洋的阿基米德桥坝,这样才是最大限度地利用资源发电。那时你将看到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宏伟壮观的水利电力工程,世界最长的水坝围着一个世界最大的水库,这个水库就是地球上所有的海洋!”       

    投资者被说服了。

  复活拓维恐龙的工程和横跨太平洋的阿基米德桥坝工程差不多同时开工,同时进行,这是为了缩短时间。关于这两项伟大的工程,后世人说就算用海洋里所有的水分子来记载都不够。它所产生的无数创记录的数据,不应该用数字表现而应该用史诗唱出来。

   

    “海拔高度的概念从此不适用了。”

    亚伯纳卓恩对游艇上的观礼团成员说。现在从大西洋到太平洋,从北冰洋到印度洋,所有的洋面都朝一个方向倾斜大约9至10度,游艇基本不用动力,就能慢慢顺流而下走遍七大洋。海平面不再是平的,当然就不能用作基准衡量高度了。

    这是新拓维工程和埃舍尔海洋的阿基米德桥坝工程开工后第十八年,是的,就在这一年,工程完工了。

    这艘当时世界上最豪华的游艇载着当时世界上最有地位的三千三百名尊贵客人,他们组成的观礼团将沿整个埃舍尔海洋巡行一圈,最后返回太平洋上的阿基米德桥坝参加桥坝下闸蓄水仪式。亚伯纳卓恩属于工程接待方最主要的人物之一,沿途还担任了有关工程一切情况的权威解说员,谁也比不上他有这个资格。

    即将迎来一个光彩夺目的时刻,这使得客人当中最外行的人,也兴致盎然地一路询问着工程得以顺利实施的科学原理和技术细节,有些甚至到了繁琐的地步。但亚伯纳卓恩都乐于回答。从何说起呢?要说的太多了。他竟然不厌其烦地从头说起,一直追溯到1884年E·A·艾勃特写的科幻小册子《二维国》,当然也少不了介绍M·C·埃舍尔的《瀑布》。

    除了海面倾斜,两大工程基本不影响整个海洋环境和景观。不会淹没海岸,不需要移民。当游艇结束长达半个多月的环球航行,重新看到太平洋阿基米德桥坝露出海面的发电站平台,许多人又登上了小型潜水器,到海面下观看坝身主体部分,发电机房发电机组都隐藏在坝身里,输变电线也全部埋设在桥坝隧道中贯穿到太平洋两岸。贴近坝身,就像把人缩成拇指大小的微型人贴在25米乘50米的标准游泳池壁,水下折光使坝身有一种大厦正在倾覆的压顶之势,而这座大厦蜿蜒连绵,往左看不到头,往右看不到尾,如同长城浑然一体延伸几万里。这时人们不得不发出惊叹,仿佛看到一条香肠式的沉没的阿特兰蒂斯大陆。

    桥坝上方,从正面看去会有一种奇怪的极不舒服的感觉,因为整个天空都像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或者说根本就像没有任何真实的东西,看到的云彩,看到的对面的景物,都有点像画出来的一样,明明近在咫尺,空无一物,偏偏又遥不可及,隔着一层僵硬、呆板的薄膜。从纵贯桥坝的侧面看去则没有这种错觉。

    事实上确有这样一层膜,这层膜只有长宽,没有厚度,而长宽都是无穷,覆盖了桥坝上方的时空,是一层时空之膜,新拓维工程制造出来的二维世界和三维世界转换的界面。海水就在这一层界面上用浪花之手,揪住它那笨重的七大洋之身,自己把自己提升到高处,再猛地放下来冲过阿基米德桥坝。真正起下闸蓄水作用的是这一层二维时空膜。当日14点40分,下闸蓄水开始。

    游艇在不为人觉察地往后退,从艇上正对着桥坝看去,海水一如既往朝低处流,但一流到桥坝碰上那层看不见的膜,就卷起一线白花花的回潮,最后形成横亘了整个洋面的巨大回流,推动游艇往后退。回流从北到南漫过南太平洋,波锋一直回到南极洲冲上冰雪覆盖的岬角海岸。整整五周后,下闸蓄水才停止。

    观礼团成员再次被请到游艇上,观看开闸放水和发电机组第一次试运行发电。游艇停在测算好的安全距离的最前沿上,一个临时指挥控制中心也设在艇上,随着亚伯纳卓恩一声令下,开闸放水的同时,无形时空膜也像天幕一般显现出影像。整个天空都当作了荧幕,将埃舍尔的《瀑布》放大不知几百万倍搬上去演出。海洋在缓慢曲折流向天幕尽头,由于没有远方纵深的第三维,它流向远方低处的海水也就不得不流向二维平面的高处,然后又冲出二维全部倾泄在三维的阿基米德桥坝上。一条埃舍尔瀑布出现了,这条瀑布是全球七大洋所有的海水形成的!

    机组发电正常。一股亘古未有的强大电流开始并网,输送到全世界各地,沿太平洋岸的无数工厂立即开动。机器轰鸣,灯火辉煌,人类文明复苏了!